忘掉砌过的沙

来香港最初的目的只有一个：看喜帖街。我这人没什么见识，但有时会因为喜欢的作品，把一些地名烙印在心里。喜帖街便是其中之一。

我听过这首歌的所有版本。谢安琪唱得大气洒脱，陈奕迅唱得低回动人，张敬轩唱得沉稳深情。它们在心里共同勾勒出喜帖街的模样：洋溢着喜庆的街道，采购喜帖的新人，后来老街改造拆除，新人也因种种变故各散东西。黄伟文写下这样一首词，像是在问我们：连喜帖街都有被拆走的一天，那我们对那些离开的感情，是否也该学着释怀？

这首歌大约从16年开始听，已陪了我将近十年。期间不知经历多少阴暗崩溃的时刻，都是它默默接住了我。我最喜欢陈奕迅在duo演唱会上翻唱的版本，配上卢凯彤的吉他，脑海里仿佛浮现出一个男孩，站在即将拆除的老街前，把喜帖紧紧怀抱在胸口。尤其喜欢第一段歌词：

忘掉砌过的沙 重新的出发 放弃理想吧

别再看尘封的喜帖 你正在要搬家

筑得起人应该接受 都有日倒下

其实没有一种安稳快乐永远也不差

黄伟文告诉我，好景不会每日常在，要学会接受那些离开与变故。

这趟来香港没有安排什么特别的行程，也没有什么一定要去的网红打卡点。作为资深港乐爱好者，我列了一张单子，全是以前歌里出现过的地名，想一一走访一遍。喜帖街尤其放在心上。这条萦绕了我十年的街，太想亲眼看看它究竟是什么样子的。

早上先在天后站打卡了《下一站天后》，随后乘地铁赶去心心念念的湾仔。出站便看到利东街的路牌，心里想，来了，这里便是那条承接了我无数复杂情绪的地方。然而走了一段，便觉得有些不对：没有婚嫁用品店，没有半点老街的气息，只有现代化的商业街，华丽的欧式建筑，和站在原地发怔的我。

我想过一万种抵达喜帖街时的反应：痛哭流涕，陷入沉思，悄悄打开音乐软件，或者录一段唱歌的视频。唯独没想到，当我真的站在利东街上，才发现那个一直在心里描摹的场景，早已消失，甚至或许从未以我想象的样子存在过。走到街道尽头，路牌旁立着一个大大的囍字招牌，旁边是一对穿着喜服的玩偶，这便是这条街留给喜帖街的所有痕迹了。我把左右两条街也顺带逛了一圈，依然一无所获。回地铁站的路上，地下通道里有一家小小的婚庆用品店，老板年岁很大，一个人坐在里面，也没什么人来。我怅然若失地走了。

回来的路上一直单曲循环《喜帖街》，唱到某句时我突然愣住了：

忘掉砌过的沙，回忆的堡垒刹那已倒下。

我突然读懂了这句歌词。曾在无数个日夜，在心里为那条街、为那些曾短暂抵达的未来，悄悄筑起一座温柔的城堡。而当我真正来到这里，城堡也随之轰然倒塌。

黄伟文这人最狠了，写一首《喜帖街》劝人放下，把人吸引到喜帖街来看，结果发现喜帖街本身都不在了。你要去问他，他大概也只会说：这首歌讲的就是这个道理啊，叫人无话可说。